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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远远在一片苍黄色的雾气中在见着判官察幽时,对方似乎正与手下小鬼谈笑风生,好不自在。待徐渭走进一些时,判官警觉了来了人,见是徐渭,忙停住了手,掸了掸袖口,落下一片片瓜子壳,躬身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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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远远在一片苍黄色的雾气中在见着判官察幽时,对方似乎正与手下小鬼谈笑风生,好不自在。待徐渭走进一些时,判官警觉了来了人,见是徐渭,忙停住了手,掸了掸袖口,落下一片片瓜子壳,躬身前来。
“徐先生可是来了。”说着便请徐渭入了座,本想着奉茶,却左右寻不到,于是抱着台前一箱瓜子儿,放在了徐渭身旁,有些许羞涩笑道:“这别无它物,唯有咱平日最爱的瓜子儿,还请先生品尝。”
徐渭并不计较,嗑了几粒,将吐出的壳摆了半个螃蟹,又分了些给众小鬼,却不想那群小鬼尽是将壳也一并吃了进去。这瓜蟹怕是摆不成了,徐渭有些失落的长叹一声。
只听判官在那言道:“徐先生不日便将往东海神阿明处任职,阎罗天子特嘱咐咱要好生送行。不知先生在这地府中,可还有未了之事。咱可为先生效劳一二。”
徐渭从半个瓜蟹的伤感中支起头来,道:“我昔日相识之人,在这府中不是打了招呼,便是早已入了轮回。但却有一人,我知他还在此处,一直未曾见着,甚是遗憾。”
判官问:“不知是何人物让先生心心念念。咱必将他请来。”
“我朝那内阁首辅严嵩,判官想必是知晓的。”
判官点头:“是了是了,他如今还在孽镜地狱做工哩,先生有求,唤来倒不是什么难处。”
“若判官有意请他前来,倒也省了我一番心思。阁老好说也与我有些宿缘,是以这最后我也想设下酒宴,好生招待一番。”
判官应了下来。等第二日,便好了张罗了厅堂物件,又请了徐渭来。
那厅堂倒着实布置端庄华丽。严嵩早已等在那。判官坐于中央,嘴里依旧磕着瓜子,见徐渭来,本想起身,徐渭却示意他不必再礼。
徐渭常年不修边幅,衣冠不整,头发半披,耳间挂了一钉,腰间别了一壶,发髻上缠了一鼓。就那红脸生角判官比之他反而更像是人。
严嵩自是知道那人是他手下胡汝贞的幕僚徐渭,文采斐然,予他写了不少寿词。只是今日初见也知这徐渭性格乖张,且也听得他一些传闻,不知这宴席是何用意。严嵩本不想前来,但碍于判官的威严,被压了进来,始终缩在一角,见了徐渭,既不招呼,也不行礼。
倒是徐渭大大方方坐在了他的对面,吩咐小鬼可以将宴席摆上,一边对严嵩露齿而笑:“这地府中好是冷淡寂寥,怕阁老好生不得习惯,便特意做了宴席,也热闹热闹。”
严嵩见对方虽未整容貌,礼数倒也周全,松了右肩,嘴角微扬,似笑而又非笑:“先生有心了。”
小鬼先是递上了酒,徐渭给严嵩倒了满满一杯,自己提起挂在腰间的酒壶,拱手道:“阁老请。”说着一饮而尽。
严嵩也跟着他一同喝到了底,初来不觉那酒有味,但直到咽下了喉咙,那酒却似烈火般将心脏烧了一片,又似一条条蜈蚣从腹中爬行而上,只至喉咙,严嵩伸手想去抓时,双手又似被重物狠狠砸下,好生疼痛,颤颤巍巍举起手来,却什么也瞧不见。此时又是舌尖生麻,双耳便如耳鸣嗡嗡作响,这声响却又跟这进了脑中,严嵩被这声响恼得也再顾不得脸面,扶手只在桌上砰砰砰撞了数响,直撞了血花出来,这才减轻些锥脑之音。
“听闻小阁老酒量甚好又喜劝酒,有父必有其子,便私为阁老酒品也好,才做了这地府特供之酒。看来阁老不甚这酒力,是我之过,是我之过。”徐渭捶胸顿足,又倏然拍着严嵩的肩放声大笑,那笑声如雷震响,绵绵不绝。判官在旁也跟着笑,严嵩嘴角抽动,也随着断续干笑了几声。
这等小鬼端了那一盘装满丹药的菜肴,严嵩却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早年为讨好喜道的皇帝,先试服了不少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那有的无所作用,有的却是令他痛苦不堪。再硬朗的身子也被早晚得被这丹药吃了。他看着这一盘子丹药,涨红了眼,如临大敌。
判官此时说道:“这丹药乃是徐先生取了仙家之法特制而成,不比凡间之物,可是宝贝。咱平日想吃还不得。你为何不吃。”
严嵩听判官施威,也只能伸出那瘦骨嶙峋的手,拇指和食指挑起了一颗丹药,丹药在两指尖一抖一抖发着亮,看样子倒真有几分像仙家之物。
徐渭也伸了手,抓起一粒便往嘴里扔,吃的那是津津有味直拍大腿,自夸道:“我昨日给这丹药还填了些许荔枝味,今日一尝倒真能吃出那甜美多滋。好吃!”
严嵩见主人当面吃了,也不再顾及,将手中这颗囫囵吞了下去。却不想这仙丹固然是甜,却是甜的过分,只一下这甜味便扩散在了嘴中,非那凡人所能承受。片刻一股油腻黏糊之感又从喉咙处爬上了鼻头,仿佛临终前那绵长的窒息。严嵩只觉得这甜味似是吸水一般,将他身中的水分尽去填补了,顿时口干舌燥,丧失了理智般提起刚那酒,也不再倒入杯中,只管往喉咙里咕噜咕噜地灌。
然后这酒劲又上来了。这次劲头远比之前强烈,那腹中蠕动的蜈蚣越爬越多,占着他的脑袋依山为王,任他如何抓挠也无济于事,他只得起身往墙上撞去,砰砰砰,一次远比一次强烈。
这厢徐渭却似见怪不怪,摘下顶在头上的鼓,犹自在推着宴席的进程:“这吃饱喝足了,也是时候听曲儿了。”
只听徐渭唱着:“却道那大学士嵩,贪婪性,愚鄙心顽如铁石,忠谋则多方沮之,谀谄则曲意引之。要贿膏官,沽恩结客,人人皆知严氏之爱恶,而不知朝廷之恩威。这皮是身儿上躯壳,这槌是肘儿下肋巴,这钉孔儿是心窝里毛窍,这板杖儿是嘴儿上獠牙,两头蒙总打得泼皮穿,一时间也捋不尽亏心大。且从头数起,洗耳听这十有罪。第一纳将帅之贿,以启边陲之衅;第二受诸王馈遗,每事阴为地;三揽吏部权;四索抚按之岁例;五阴制谏官,又让那俾不敢直言;妒贤嫉能,杀忠良,久居政府,宠害政,是这第六第七呵;纵子受财,敛怨天下,八也;运财还家,月无虚日,致道途驿骚,九也;又不能协谋天讨,上贻君父忧,这十贴脸儿也是亏得不害羞。咳、且饶了此处,争奈我鼓槌儿乏!”
那鼓声毫无节奏,唱词也无甚规律,兼之徐渭的音调转地那似鬼哭狼嚎,倒惹得那一众嗑瓜子的小鬼来了兴致,跟着胡乱合叫,手舞足蹈,待叫得精疲力尽,才发现曲儿早已结束。
严嵩好不容易停下的头疼又被这曲儿给撕裂了。
判官对严嵩苦楚神态视若罔闻,反而大加赞赏道:“这曲儿好,这宴会也圆美!不亏是徐先生。咱来了灵感,也想多多办几场哩。”
徐渭抚掌大笑:“到那时判官大人可别忘了叫上阁老。看他今日也是开心得紧。”
判官点头:“那是自然。”
徐渭又与严嵩作揖道:“昔有送别以送柳,今我要离别地府,自是也要赠阁老一临别之物。自认为书第一,画第四,但这书画终分不开说去。某不才,便赠予阁老现作一书画,也是小小心意。”
“徐先生实在过谦了。就因东海神赏识徐先生的画作,方可离开着鬼地儿。如今地府谁人不知徐先生的画可是重金难求。”判官朝着徐渭吹嘘遛马,也不忘给严嵩施以官威,“严嵩,你还不快快道谢。”
严嵩被这头疼折磨地双眼无神,气息若悬在这沉黄的烟土中漂浮:“谢……先生……只可惜未带金贵纸笔……可留先生画作。”
徐渭却笑:“判官在这,可还要担忧什么笔。而这画是留给阁老的,自是要以阁老为纸。”
严嵩以为听差了,刚想再问,徐渭已经借了判官的笔迤迤然走来,不加思索,便从严嵩的眉间起笔,流至胸间,笔势遒劲,运笔流利如作草书。又做凃一笔,又将墨撒一笔,重一笔,淡一笔。此番连连笔墨不绝扫抹了数遍。画至肚脐时,又以轻快飞动的笔法细致点了一点。站远了看去,却是一方尾朝上的孔雀跃然于前,画得那是一个潇洒俊逸,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笔笔有章法。严嵩伸手时,那孔雀尾巴便敞,严嵩抱手时,那孔雀尾巴又收。最后徐渭逮着右下一空出提了字“金尾流碧纱 却惜是孔雀 文长”
判官凑前来细细瞧着,不由大为赞赏:“严嵩,你这脸可比之前好看多了。咱见了都心生妒意,他鬼更不用说。这可值得你吹一辈子呢。你可好生保管着徐先生墨作,料想也不用咱说,咱这判官笔,画上了可就抹不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