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癞子早起便去了京师西处的铺子买了笔和颜料。 制成画笔的毛一般从什么黄鼠狼身上拔下来的,从白山羊脖颈下薅下来的,又有从那大鹅、火鸡、天鹅、乌鸦、水鸭挑出来的。 反是还在这活蹦乱跳有毛的小家伙,都能被人从中捞得一点好处,要将他们身上最后一点价值都捞个精光。 凡是找不出用途,那些只管吃他们粮的,喝他们血的,都被打进了“害虫”,恨不得再来几场天灾能将它们都消灭殆尽。 可这种能在夹缝中生存的害虫,生命力就愈是旺盛。人是一批批在天灾中走,害虫是一遍遍在天灾中进化。 挤压完了活物,那死的也不放过。什么木材烧落的炭,罂粟、核桃里的油,辰砂、赭石、青金石、孔雀石磨的粉,都是可以拿来做颜料的。 而在这个铺子,什么都能买到,应有尽有。 重要的是,这铺子掌柜的也不要钱,只要一口吃的。 癞子恰好是没有钱,但有粮。 他从借宿的酒家每次东偷一点、西藏一下,勤快地从客人那收盘子,见有剩就连忙倒在袋子里,打包给掌柜的带去。 掌柜的想来也知道癞子给他的食物是怎么来的,但他也不在乎。毕竟一家老小三十口人,哪还有余力挑三拣四。 “嘉靖嘉靖,家家皆净”,他们摊上这么一个皇帝老儿,能活着已经是不易。 癞子从上个主人身边溜走后,便饿了好半个月。本着“有烟的地方就有酒肉”一处处寻。有人就给他指路,那每日轮番上演着戏曲、歌剧、木偶戏的酒家恰巧需要一会绘制背景面具的画师。癞子找上门去,幸运地留了下来。 刚踏上酒家门槛的癞子,就被那鹰钩鼻大胡子的店家给喝住了。癞子怕是店家发现了他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勾当,吓得整个人一抖索,差点把颜料扔在地上撒腿就跑。 只听店家道:“癞子,有客人寻你。你且将东西放下赶快去14号。” 癞子记不清自己亲戚父母,也无甚么狐朋狗友,究竟有是谁会来专门寻他?但好在不是算账,癞子也深吐了一口气,从地下室卸了装备上来,往厢房走去。 一路上尽是些提着盾的,牵着假马,身着华丽衣裳的“王子”“公主”,看来今晚演的是个老戏剧。 一入厢房癞子就察觉出那坐着的两个书生身份绝不简单,定不是这地方土生土长的人。 这儿就分两类人,一半人脸上都带着饥饿和为下顿饭发愁的苍白脸色,还有一半人则摆着每日因能吃饱喝足而得意洋洋的姿态。而这两个人神情,却像是有饭吃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既不焦虑,也不自满。真是一对怪人。 就这样的人物,见了癞子,却像是见了稀世珍宝一般,握着他的手暖和和地笑着: “您就是那画景的癞子先生吧。” 两人自称董传策和易弘器,原是上京赶会试的,恰巧见到了戏剧中背景,极为赏识,便询问了店家是何人所画,这才坐在这里等癞子回来。 “不知癞子先生师承何处?可否与我们细细讲来?”易弘器有一股安详的气度,仔细看时才能看到他指尖带着彩色的颜料。原也是个会画画的。不同的是,癞子画画是为了填饱肚子,他画画确是闲着无事的消遣。 “可别叫我先生了,癞子就行。”癞子习惯了在跟着别人后面叫主人先生的,突然被这两人敬意有些弄得全身发麻,“都是些无聊的经历,你们定不爱听,没什么好讲的。” 董传策却摇手道:“我们偏爱听,就是从出生开始,从那投胎轮回开始,也不嫌烦的。” “癞子先生还要吃些什么么?我让店家做来,慢慢讲便是。”易弘器依旧称癞子为先生,也不等癞子回答,自顾自叫来了店家全点了一份。在厢房里就是客人,信奉这一理念的店家自然认了癞子做客人,点头哈腰的。 癞子哪见过这场面!这下可彻底被两人真诚打动了。 他一边咬着咖喱鸡,一边回想起了过往。 二 但就是让癞子想破了脑袋,他也想不起再早些的事。他出生在哪,家在哪,父母是谁,一概不知。道士就劝他说:“左右也不是什么好的记忆,去想他作甚。我记不起来,街上那来来往往的人也记不起来。记不起来才是真的。” 所以癞子有的记忆,就是跟着这个牛鼻子老道士开始的。也是这道士教了他抄经,画门神,唱道情。 癞子曾问道士为什么当道士。 道士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当和尚要剃头,当教士要秃头,当阿訇要包头,可老子最满意的就是这头发。”癞子理应从这就能知道这道士是个假道士,但他没印象,不知真道士的模样,于是还是跟着道士到处化缘。 道士化缘时,常是右手持着单瓢,左手拿着一扇,腰别了鱼鼓,身背一块木牌,上画神像,旁拴练并个小瓷娃娃。沿街走时,鼓声和瓷娃娃叮叮砰砰的,叫大家都注意有道士来了。有施主会给他们包好的饭作为香火钱,那些求子的贵妇们则会用一根线拴着小瓷娃娃,望可得到神仙保佑。其中癞子印象最深的是闹翻过大理寺的上总守正室阿浓夫人。在京师见过一次,在雪山下又见了一次。阿浓夫人总会过来祈愿,还送了他与道士两个人都抱不过来的粮食。他们只能先坐在那里吃,等吃完了一半再抱着上路。 神仙或许可以保佑他们得子,但保佑不了癞子的肚子。 每日临近半夜,道士都会碗里装到的饭细细分了十块,九块分给自己,一块分给癞子。 道士除了满嘴的油肉,还有满嘴的理由:“少吃是延年益寿的无上妙法。” “可师傅为什么每次都能吃这么多呢?” 道士笑眯眯回他:“我已悟得了这法门,是以不要紧。你却刚入门,必须时刻警惕。” 癞子就这样日日饿的发晕,却不敢逃。好歹在道士身边还有一口吃的,若是逃了他,只怕就和那一路上的饿殍作伴了。 就这样,癞子开始盼着谁家的人要进棺材。有人去世了,就会叫他们办丧事,一办丧事,就有丧宴。 即便是自己上顿没下顿的穷苦人家也不敢怠慢老祖宗,都说那人走后是要先去见神仙的。家人体面送他离开,他就会在神仙面前说些好听话,保佑子孙后代年年丰收。所以供奉给神仙和祖宗的决计少不了。 癞子每次敲着沉甸甸的鱼鼓时,嘴上唱哀哀切切,哭着凄凄惨惨,内地却是暗自祈祷神仙赶快多带几个人走吧。 也不知是不是祈祷起了作用,还是道士身上散不去的肉味给他引来了灾祸。 几条野犬追着道士狂吠,要他怀中的食物,道士就带着癞子跑啊跑啊,从一个部落一直跑到另一个部落。跑到最后道士实在跑不动了,就躲进一个树洞,把癞子推了出去。 癞子瘦的皮包骨头的,连狗都不屑瞧上一眼,它们只往洞里把道士拉扯出来。在枯枝落叶中里拖出长长一条沟壑,道士的一条腿被他们咬的鲜血直流,疼地“咕咕咕”乱叫,癞子躲在树干后面,不敢出声。终是道士没有力气挣扎,松开了怀里抱着的饭菜,野犬们如愿以偿叼着丰盛的晚饭晃着尾巴蹦蹦跳跳离开了。 癞子在道士的指引下帮他包扎了伤口,眼看天色渐黑,他们今日唯一一顿饭又被野犬夺去。癞子便问:“师傅,你坐着,我替你去化缘好不好?” 道士嘟囔道:“这里人不好惹,你唱情时稍微改个调。” “我晓得的,师傅。”癞子跟着道士走了这么久,当然懂各地人情风俗。这里对唱词并不在意,却独爱那鼓声,越是敲得欢乐,他们给的越多。 癞子刚想拿着道士的装备走,道士又拉住他说: “你背着我,把我放门口,你再进去。鬼知道你这一路回来能吃掉多少。” 癞子见他的小心思被道士看破,没有法子,只能背起了道士。 可癞子是真的饿,他又心生一计,要到食物后,常常一个人从窗户跳出去找个阴暗的角落先把东西吃了大半,再绕回门口给道士拿剩下的。就那生肉也不敢去烤,只管狼吞虎咽吞下肚子。吃不完的,不能藏在袖口兜中,道士定会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翻看,癞子只敢将它含在嘴里,慢慢等着融化。久而久之,他觉得这嘴中这以舌头为锅底,以唾液为调料的生肉片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美味。 这日他照例在屋脚下偷吃着芭蕉,却见地上一个乌漆墨黑的庞大影子。 抬头看去,道士瞪着眼看着他,硕大的眼白里满是血丝。癞子这下被盯着魂儿都没了,全然不知道这道士什么时候腿好了能站了起来。 “好啊癞子,我原说施舍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是你在这偷吃完了。” 道士拔下了头上的道冠,取下了那簪子,拿起那鱼鼓忽地毛毛躁躁撕开了上面的皮,癞子不知他要做什么,双脚发软不敢动弹,却见道士用簪子鼓里面一挑,再伸出时,手上已然多了一把白得晃眼的小刀。 难怪总觉得这鼓重,还藏了这器件,可那不是杀禽类用的么?癞子只是心想着。 听道士阴恻恻笑着:“许久没有做了这件事,技巧怕是生疏了。既然养肥了,也没什么心疼的。”那看癞子的眼神分明在看禽类一样。 癞子瞬间清醒过来这刀不仅能用来杀禽类,还能用来杀人! 这下癞子腿也不容软了,他忙一蹬脚从道士的胯下像泥鳅一样穿了出去,道士转身想去捞他,却被溜了。癞子只管往前跑,吓得头也不回。 他是刚吃饱的年轻人,那道士跛着脚,自然追不上,只听到道士在身后喊了几句,便没了音。但癞子还是不敢停,这一口气跑了老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丛雨林。 三 “世界原系缺陷,人情自古刁钻。” 这是董传策听完这一段经历后给出的评价。 听完这段经历后两人的神情明显比之前严肃了许多。 癞子咬了些咖啡豆,精神奕奕继续说着往京师不久前发生的事。 他逃离道士后划着木筏来到一处水乡。 主人是街上撞见癞子的,他问癞子会写字画画吗?癞子之前跟着道士画过门神也画过符,于是点了点头。主人就把癞子带到了一个宅院里。 那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说他大吧,也不尽如是,后面院子尽被藤蔓和杂草住了,唯剩下空着两间,一间是主人住的,一间是给癞子的。 癞子还没看到床,主人就扔了一幅画给他,叫他临摹,只管临得像,今日临完了一幅,给他草席;再临完一幅,给他褥子;再临完一幅,就予他吃的。 癞子问:“若是今日临完了四幅呢?” 主人说:“亏不了你的。先临了再说。” 癞子高兴极了,拍着胸脯说他今日要临五幅画。 主人面无表情地说:“那极好不过了。”说着合上了门,自回了屋内。 癞子着手就开始照着一板一眼的临,这可比之前想象中进展慢了许多。原先癞子只会画门神,可这画上又是树,又是石头,又是山,又是云,又少不得人,可难画多了! 癞子从早上画到深夜,摸黑点了油灯,还在继续画。他也不顾自己独自早已饿地咕咕直叫,只管和这画斗智斗勇。 直到画到半夜,癞子才完成了整幅画。喜滋滋去敲主人门时,没有动静,推门也推不进,原来是上了一个锁。癞子只能从门缝里看,只见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卷轴中间,主人早已翻身沉沉睡去。 癞子只好回了屋子,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屋顶有个不小的空洞,月光冷冷地从缝隙中间洒落了下来,就像是主人的脸。带着一凉丝丝的秋风。癞子蜷缩起身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日再给主人看时,主人不满意,打回去重画,癞子于是饿着肚子又画了一天,却还是不行。 直到第六天时,主人沉吟半会,才勉强点着头表示满意。 癞子脑袋发晕的说:“行行好,我不要被褥了,先赏我一口饭吧。” 就这样癞子每日都闷在小屋子画画,靠着画完的画向主人讨要吃的。也不知日月星辰,每日睁眼就是画画,梦里还是在那画,不小心脸画歪了,颜色上错了,他都能被吓醒再也睡不着。睡不着怎么办?还是只得继续画画。 直到两个月后他才能上屋顶补漏洞,四个月后才拿到了席子,八个月后才有了被褥。 饶是如此,癞子也觉得比起与道士的日子可算幸福多了。道士只会打他喝他,要一块肉好似是从自己身上割下来那般疼,更是拿他做牲口一样使唤。起码在这里自不必风餐露宿的,每日既能看到那各式奇特的画,还能吃上热乎乎的菜汤和面包。 直到一年后,主人说他可以临完一幅,再休息一段日子。 “那休息那日做什么呢?”癞子刚问出口的时就后悔了。 只听主人说:“我见你爱画,休息时我给你一句诗,一个题,你就且按这个画。画完了就赏你新的画具。不错吧?”主人就是在“不错吧”时也语气冷淡,癞子从中更是听不出有什么不错的。 这日主人给的题字是吉庆图。 癞子问:“吉庆是何意思?”。 主人就答:“奏乐宴会婚冠是吉庆,长寿多誉嘉奖也是吉庆。哪里不理解?” 癞子摇摇头,哪哪都不能理解。 主人于是说:“那你拿麻纸,用澄泥砚磨墨,先画个松柏下的道士,后面再跟着两个女人。” 癞子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主人的建议画了起来。 癞子虽接触过各种画,但这最不擅长的还是水墨。他战战兢兢提起笔,先拿木炭打了型,随后从道士的脸开始画起,或是因为当过一段日子的假道士,癞子画起道士来得心应手。寥寥几笔,就将那画中人勾勒了出来,见他浓眉大眼,挂下了几条波状的柔软发丝,颇有几分癞子当年的样子。而道士的大褂是最不能呆板的,癞子特地用了浓墨随笔让那宽大的衣袖显得活泼自然。又从道士的天灵盖后画了一棵巨松,正符合了“庭中青松四无邻,凌霄百尺依松身”之意,松树上有红白二色花点缀其间,旁又有伸出去数竿小竹,用的是双钩画出,笔笔细劲严谨。左右摇曳,像是有微风拂过。 道士身后的一娘子身穿雪纺长裙,颈部有一串珍珠项链,她仰首微微前倾,白玉般的脸上带有淡淡红晕,似沉醉于道士眉目之间;另一个娘子则有着巧克力般的肤色,一头红藻般的长发,额头带着一个复杂精致的额饰。眉目含情,捧着袅袅香炉,与道士的衣袖相互缠绕,飘摇在松柏之间。 画完了吉庆图,癞子似乎感受到了一些欢喜的气氛。但这股气没存酝多久,主人就拿着癞子的画离开了,也不知道去了哪。 主人不准癞子出去,也不让外人进来。 可主人定没料到,有个求画的小厮居然绕过了主人挂在大门三把锁,不探一头,而是整个身子都在庭院里落落大方地站着。 但他穿着一身黑,人也是黑布隆冬的,若不是突然开口,癞子就是从他身边走过也没发现哩! “我们公爵——”小厮说道,癞子被他吓一哆嗦,见那像是涂了一层油墨的手举起了一幅《沐浴的女园丁》,只是女园丁的脸被凶狠地刮掉了一半,“这幅画我们公爵很喜欢,不幸的是画被夫人搞坏。公爵也是心疼,此次派我来就是让先生再跟着画一幅一模一样的。” 癞子凑近一看,这不正是自己画的么!他还记得当时主人拿了稿子让他照着上面女人的脸画一幅创作。主人只在在边角签了自己姓名,其他半点未改。 癞子问:“你说这是我们主人画的?” 那小厮说:“可不是嘛,外面向先生求画的人可多了。若不是公爵这次特地吩咐让我偷偷找到先生,我也不至于用上了看家本领跑到这来。” 癞子又问:“这画能卖出去?” 小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自然能卖。否则你家先生拿什么养的你?” 癞子心道:我家主人原是拿我的画养了他自个儿,顺手养了我。 癞子最后问他:“你从哪进来的?” 四 就这样癞子从主人家逃了出来。他本以为携着几幅画能卖出一个好价钱,结果来卖画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问他为何没有署名,癞子支支吾吾也说不上个所以然。后来他的摊子就被全盘没收了。癞子没了画,也没了钱。没法子买画具,自然也不能再画。 “要不是店家好心收留,只怕也不会在此处与二位同桌共饮呢。不过呢,我也没吃白食,你们瞧着厢房里挂的画都是我画的。” 癞子刚如此感慨,厢房的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贵公子带着一众奴仆立在门口,店家长的高,冒出一个头,不断用手背抹着汗,显然也不敢阻拦这位公子。仆从中间还夹着一个快瘦成白骨的人,癞子再定睛一看,这不是他原先的主人么!难不成是来抓人来了? 为首一奴仆恶狠狠开了口:“你就是癞子,画《吉庆图》的癞子?” 癞子不敢答应,连连退到窗户边,险些就一跃而下。 主人早已没了往常的气势,只是颤颤巍巍替癞子回答道:“是的,赵公子,便是他。” 癞子这下连呼吸都骤停了。 公子一挥手,奴仆便把脆成一张纸的主人扔到门外,再不瞧他。 公子用那副自命不凡的脸蛋儿,斜着眼指示了右手边一个仆人,那仆人片刻之间就读懂这眼神一般,立马站出来道: “你不必惊慌,不是派人抓你的。只我家公子将你那《吉庆图》献给了圣上,以为祥瑞。是极赏识你的才华,邀你回去当掌书的。” 癞子顿时呼吸又顺了,只是又心跳地飞快,不久大口喘气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被他们带出去的出去的时,癞子还是晕乎乎的,他刚出门又似乎想起什么,连忙回头看向厢房,易弘器和董传策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癞子进了府才知道,这公子原来是当朝阁老严嵩的养子赵文华。赵文华嫌癞子名字不好,又给他赐名柳图。 但赵府上上下下依旧叫他癞子,癞子虽说是掌书记奏牍的,却和仆人并无二致。 “癞子,去取水来。” “癞子,去将那溷轩清一清。” “癞子,去拿夫人的袍子。” 癞子也不推脱。毕竟住在赵府,可又比往常自有了许多。门也能出了,戏也能跟着看了。他可不想因被人嫌弃偷懒无用而赶出家门。 可千万小心,癞子还是因喝酒误了事,撞翻了灯油,烧了些纸张。癞子本以为他及时补救,只是几张纸而已,并不碍事。却不想那纸上记载的是那邹元标和陆友奇因劾严嵩,一个被廷杖戍边远,一个被谪大理狱官之事。 赵文华以为癞子对此事颇有微词才毁了事件,大发雷霆,将他关押进了大理狱。 好巧不巧,癞子又在狱中认识了被他烧掉纸上的陆友奇。陆友奇也自认为癞子是义愤填膺,对他十分赞赏,这官也不愿再当了,谋划着与癞子一同出逃。 陆友奇有一叫吉娘的女儿,生得极美,就跟那画上的人一样。一路上与癞子眉来眼去的,癞子之前哪碰过真的女人,瞬间魂儿都被勾去了。 陆友奇也说待他们乘上“好望”号去往外海,就将吉娘许配与他。癞子对日子盼头可没这般期许过。 距离“好望”号不远的港口酒馆停歇时,癞子抽空去了方便,回来却见陆友奇和吉娘都没了踪影。 只听酒馆声音比日常都嘈杂了些,大伙儿举着橡木酒杯,都是在讨论刚刚发生的事:“严家正缉拿通缉犯呢。说是有髯伟貌挈少女者。即擒赴狱。巧不巧,刚刚那两对人可不是都符合了要求。就给锦衣卫全给抓去了。” 癞子一听,两眼一抹黑,差点晕厥过去。这段日子可真真是“大起大落”。进赵家是起,入狱是落,见陆友奇又起,吉娘被误带走又落。就短短一个月,他心脏可再承受不起这般折腾了。 “究竟是逮谁?” “好像是那邹元标的女儿庆娘。邹元标是海瑞的门生,被发边疆临走就将女儿托给了海瑞……” “严嵩是嘉靖中年才为相,邹元标则万历五年进士,邹元标绝不是海瑞的门生……还有这哪来的酒馆‘好望’号,情况比我们想象中糟糕许多,小癞子在此并非偶然。” 嘈杂说话间,癞子突然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提及了他的名字。 “天呐,上帝保佑。就是那指着圣上骂的海瑞呀!圣上正在气头上要找海瑞呢!这不一起找了!” “文长君莫不是说……不仅时间压缩了,就连空间也——” 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癞子循着声音望去,在楼梯下的拐角处见到了董传策和易弘器。 癞子瞬间像见了那救命三清道祖,扑上前道:“两位好兄台。可救救我吉娘。” “癞子先生原来也在此处,那被抓的是癞子先生熟人么?”易弘器见了癞子也很是惊讶,问道。 于是癞子向他们解释了那个酒家之别后事情的原委。 “原来那姑娘是你相好,那确实得救。”董传策笑了笑,接着道,“可我们怕也帮不上忙,你比我们机灵,可冷静一下,想想有什么主意么?” 癞子深呼了一口,想起一人。 “或许京师的上总守可救。” “上总守?”易弘器若有沉思,董传策歪头问他:“你认得?” 易弘器颔首:“或许认得。” 癞子道:“这方圆百里没有人不认识上总守的。他在大理寺没人敢惹,若让他出面,定能让他们放出吉娘!只是——” “只是,要如何见他呢?”董传策接着癞子的话问。 癞子挠头说:“我知道上总守一直在找‘永德’画的屏风,我以前临过他的画,虽已记不太清,但自管画一幅,装是永德画的也不是不可。” 两人听到“永德”这名字,都愣了一下,先是董传策笑出了声,他瞧了一眼易弘器,与癞子道: “这不必冒着切腹的风险,我们恰好手上有永德的屏风。” 癞子喜道:“两位贵人!就知道遇见你们可走运了!” 董传策又说:“只是需要找些时间找找,只盼着他们能多撑一会罢。” 癞子点头:“有就好,有就好!” 又详细多聊了几句上总守的情况,董传策便留下一贯铜钱,拉着易弘器向癞子告别了。 在癞子还在盘算着给老板娘算酒钱的功夫,易弘器又转了上来问:“癞子先生,你可知京师近所有何处卖屏风笔墨的店么?” 五 见上总守时,易弘器因病推脱,只有董传策和癞子扛着屏风去。癞子看着那屏风,巨木的粗枝伸展及于整幅画面,气势逼人,其余空地皆贴以金箔。画法豪迈,细观又是处处心机。癞子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乱画,这等笔力他是全然比不上的。 就连那被称为“第六天魔王”的上总守见了屏风连连惊叹:“我原以为这民间早没了永德的画,没想到还有如此精美的。意外,真是意外。若永德没有在那天灾中死去,不知还可留存多少宝藏!” 仔仔细细观赏了一阵屏风后,上总守才坐在天鹅绒的沙发上,看着癞子期盼的眼神,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玩意一般哈哈大笑:“可惜你们来晚了。” 原来陆友奇毙狱中。严党令其女验父尸。女不识认。才知道抓的是邹元标的女儿庆娘。被误逮了。严嵩赵文华不认,又数列了海瑞之过。令狱吏绝饮食。狱吏那还是有良心的,向圣上禀报了情况。圣上本也无意为难海瑞与邹元标,见狱中乌龙已闹死了一人,便让严嵩放人。却不想海瑞刚放出来,又对着圣上复劾严嵩二十四款。其中措辞不当,惹得圣上发怒,前脚后脚又将他们关了进去。 上总守用着愉快的语调说道:“可没见过那皇帝老儿这般生气,这次怕难逃一死,救不活咯。你们且拿着赏钱,去备好棺材!” 癞子听了,灰溜溜回了酒家。中庭歌剧唱地欢乐嘹亮,他却只感到命运的滑稽。自己遇上的事都颠倒别扭,没一件顺当,身后怕是背着一个厄运神! 过了会董传策找癞子,朝他手上塞了一张纸,让他附耳过来。悄声道:“你且扮成道士,让上总守带你面见圣上。这纸上此后七天的气候,什么时辰都写的分毫不差。待第七天,圣上必定信了你。你午时一刻时再去禀报,只说一句‘今日有奸臣奏事’。他们三人是死是活,可都在此一举了。” 癞子点头,虽不懂是何意思,却也用心仔细记牢了。 癞子这天一日无眠,不止心中对董传策有所疑虑,也想过就此逃之夭夭,什么海瑞,什么吉娘就此撒手不管。 在最后一刻,他还是翻出了此前的道袍,拿着纸条,手心捏出了一把汗,鼓足了勇气向金銮殿迈出了第一步。 六 此后圣上严查,严嵩赵文华伏罪,召邹元标复职。葬陆友奇。海瑞与两女均被放出。 癞子接过皇上赏赐回他的《吉庆图》,裁了主人的印章,本想写上自己的名字,灵光一念,又暂且搁置了,只将画挂在墙上。 癞子现在是运道最好的时候,他在水乡有个大宅子,还有吉娘和庆娘两个貌美的妻子。就与《吉庆图》图上画得毫无二致。 只剩一件事,在他心里成了疙瘩。董传策与易弘器向他告别时,他清楚现在不问,就再无此等机会。 “我晓得你们不是这儿的人,用的或许也并非你们本名,我是个小人物,自然无暇操心你们的事,也不会到处与人说。只有一件心里放不下的事,想请教你们。” 癞子说的极为诚恳。 “你们可知我的本名吗?” 两人对视了一下,易弘器微微点头,董传策向着癞子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说道—— “Lazaro,La Vida de Lazarillo de Tormes。” 癞子听懂了。
 
“《吉庆图》 下下” ——《笠阁批评旧戏目》 “一本书无论多糟,总有些好处。”——《托美思河的小拉撒路》前言
 
cover:明·佚名《吉庆图》台北故宫博物院 藏
石渠寶笈三編(延春閣),第五冊,頁2128&*故宮書畫錄(卷八),第四冊,頁91&*故宮書畫圖錄,第九冊,頁347-348&*本幅無作者款印,畫鍾馗身著烏帽藍袍,配劍執笏,右手高舉,作擊磬狀。旁有童子捧瓶侍立,瓶中插如意一,其上懸掛玉罄。畫名「吉慶」,即取與「擊磬」同音。 此作運線豪邁粗獷,洵非執筆落墨所可企及,故應為一以指代筆之「指頭繪畫」。按,「指頭畫派」的創始者為高其佩(一六六○–一七三四),史載:「(高氏)每歲重午畫硃砂鍾馗像,則用礬紙,紙盡而有餘興,或權用生紙足之,然生紙行硃頗不易易,故亦偶然。」據此推斷,「吉慶圖」縱非高氏親筆,亦應出自其後學之手。&*本幅無作者款印,畫鍾馗身著烏帽藍袍,配劍執笏,右手高舉,作擊磬狀。旁有童子捧瓶侍立,瓶中插如意一,其上懸掛玉磬。畫名「吉慶」,即取與「擊磬」同音。 鍾馗的造形,除了身材壯碩外,表現在這幅畫上的豪邁粗獷,臉上的鬍鬚飛揚、手足舞蹈,真是動態十足的氣勢。從畫上的線條形態,看來是一幅水準高超,用手指頭畫出來的,而不是毛筆畫的。&*This work has neither seal nor signature of the artist. Chung K'uei wears a dark cap and a light blue robe with a sword and official tablet at his side. He raises his right hand in exclamation. Below is a bat painted in red as an attendant carries a vase with a stalk of spirit fungus, from which is slung a jade chime. The binome for "striking a chime (chi-ch'ing 擊磬)" is a homonym for "auspicious celebration (chi-ch’ing 吉慶)," hence the title of this painting. The form of Chung K'uei, in addition to his stout body, expresses an energy and boldness that is echoed by the rapid, coarse brush strokes. He is shown racing forward in a lively manner. The lines appear quite lofty, looking more like they were rendered with a fingernail than with a brush.&*1.劉芳如,〈傳明人吉慶圖〉,收入國立故宮博物院編輯委員會編,《迎歲集福 — 院藏鍾馗名畫特展》(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97年二月初版一刷),頁147-149。 2.本社,〈明人吉慶圖〉,《故宮文物月刊》,第75期(1989年6月),頁1。 3.劉芳如,〈迎歲集福 — 院藏鍾馗名畫特展〉,《故宮文物月刊》,第167期(1997年2月),頁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