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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纯狐,来自东夷南方,先祖为一九尾白狐所育,族中即以九尾狐为图腾繁衍至今。听外人传言我族男女皆有狐媚之美,大夏的禹王愈三十而未娶,终得见我族女娇,两人遂结成夫妻,成了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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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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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纯狐,来自东夷南方,先祖为一九尾白狐所育,族中即以九尾狐为图腾繁衍至今。听外人传言我族男女皆有狐媚之美,大夏的禹王愈三十而未娶,终得见我族女娇,两人遂结成夫妻,成了一段佳话。
我便无此等运气,一日名叫寒浞的将士携大军而临,指明要我族最美的女子献于有穷国国君,族长毫无抵抗之意,便将我送了出去。就这样我嫁与了之前素未谋面的国君后羿,成为了他的夫人。
如今我已在有穷国待了半年有余,却也每日只能在朝堂上见到后羿。
后羿坐在他的懒人沙发上,神情高傲的问:“舅舅,从南边带来的那百名精壮,已经到了什么地方了?”
国舅尨圉在一旁恭敬回道:“回禀王,离斟鄩约还有三日日程。”
“好,等他们全到了,给他们吃好喝好,不能怠慢了!”
国相寒浞皱眉,往前一步,道:“王,北边刚过蝗灾,现虽已重开垦土地种植粮食,但人力不足,所种所获皆不足以维持生机,如今闹起了饥荒,这——”
“这些小事还要本王管理,交给你们了。”后羿不耐烦抬起手打断了寒浞的话,“别忘了继续搜罗全国上下年满三十五岁以上的壮年男性就行,本王自有重赏。”
群臣唯诺。后羿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好,便这样,本王先退朝了。”
“站住!”我出声叫到。
后羿停了身,神情不悦地看着我。
“寒浞都说了有饥荒你没听到吗?身为一国之君不理朝政,不顾天下苍生。每日沉迷男色简直就是昏庸之极!”
后羿脸色阴沉,向着我就是劈头大骂:“这是本王的国,王即是王法,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说治国之道!本王推翻夏启暴政时你还在娘胎里,要让你再早生几十年,怕现在是跪下来供养本王为天神。你现在还倒敢在本王面前叫嚣?”
“夫人确实年轻气盛了些,王不必与她计较。”寒浞大步跨前,将我挡在了身后,意图熄灭王之怒火。
“本王受够看到她的脸了,将她扔进黑屋,好好反省!”
我初进宫时就听闻后羿在宫内建了一个黑屋,只进不出,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何模样。怕早已陈尸百千,冤魂无数。每每提起这黑屋,我心头便是一颤,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如今只掰了几句话便能惹得后羿要将我关进黑屋。
“夫人罪不至关黑屋,自省禁足在宫苑又未尝不可。”寒浞继续护我。
“寒浞,你已叫了我十年的义父,我也视你为自己亲生儿子。”后羿踱着步子,语气冰冷,“你要再出声护这个陌生女人,别怪我不讲往日情面将你一同关进去!”
这下连寒浞也一下子噤了声,他退了下去,他躲闪了我的目光,垂下眼帘。
我知道再也无望了。
我几乎是被尨圉压到了黑屋前,向前望去,那黑屋果真全罩上一层黑色,没有窗户,更没有灯火,只有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我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幼时族群曾发过一次水灾淹没了昔日的家园,族长为护着孩子,将我们一一放在了器身中备上了粮食,扛着我们说要迁徙到新家园。我们便每晚睡在黑铁一般的器中,早时族长开了盖子,把我们抱出,任我们在太阳下玩耍奔跑。却有一日,我等了许久,也不见盖子开启,那器身又极高,我爬不上去,只得抓着器身大声喊叫,却是无人应答,喊至中途我便哭了起来,直到哭到最后眼泪也是干枯,十指也抓得生疼。在黑暗的器身中我不知道何是天亮,也不知何是星月,在我彻底放弃希望时,族长返回找到了我,在打开盖的一刹那太阳刺的耀眼,连族长都长了一身圣光,“纯狐,我们找到新家了!”族长和我说。
“你们一群大男人把一个弱女子扔到小黑屋又算什么本事了,那后羿不是自称太阳神,厉害的就把我扔到全是太阳的小白屋去!”
“你这妖狐莫在此疯言疯语。”尨圉气恼道,“若不是你一身狐媚之术全然不知施展到了何处,王又怎会连你身子都不愿碰一下。”
笑话,后羿偏爱男色却也能怪到我头上?
“令妹尨鳕身为王后,不应该更是以身作则吗?”我嘲讽道。尨鳕作为后羿第一任妻子,至今未诞下子女,就已说明问题。
“若不是寒浞说你族人个个能勾人魂魄之姿,且精通男女之道,你又如何能成为王夫人。”尨圉避而不谈王后之事,强词而回。我从不知我族谣言从何而起,直到来至有穷,才发现族中姐妹兄弟比起他们来说却是称得上美。美则美矣,生活习俗和族群之外也无差别,这精通男女之道更是无从谈起。
“哦,那国舅以为我如何呢?”我故意凑近了尨圉,他的脖子一下子红了半边,他佯装咳嗽了一声,脸也顺势别了过去。
“你们既都知后羿无德无能,却还放纵他。长此以往,大夏必要复国!”我大声预言道。
“闭上你的嘴!”尨圉一下子怒火冲天,将我往黑屋送去。我无论如何抗拒,也无法抵挡他的力气。
“且慢。”寒浞从阴影处走了出来,“王自登基以来,确实作风行事有失帝王风度,我与夫人同进牢笼。几时王想清了,我便几时再出此门。”
“寒相,你这话是何意。”站在后面的大司马熊髡讶然。
寒浞不语,疾步走入了黑屋,熊髡意拉住他,却被尨圉拦住,“让他去。”
紧接着我也被推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伸出手,却全然看不见手指,我只能感觉到我的身子开始在止不住的发颤,周遭的温度也迅速下降。这是被无力感攫住的黑暗。
“不必慌。”寒浞的声音从虚空中划破,像是一道能救命的细线。
“不、不就是黑了点。我可没、没在怕的。”我磕磕巴巴的回他。
寒浞是带我进入有穷国的罪魁祸首,我明白他对我心生愧疚。可毕竟他在有穷国混的风生水起,接下来王位怕也是唾手可得,却不知何原因陪我一同进了这黑屋。
“你何苦呢,白白进来送了性命。”
“我们死不了的。”寒浞回道。
寒浞的话纯然生了一股自信,在一瞬间我竟也不由自主的渴望信任他。
“后羿已经这样了,你为何还要跟随他?”
“……我的命是父王给的,我的一切都属于父王。”
“你早已报了这份恩情,现在的他,可不欠你什么。”
“你我何不联手,杀了他。”我说这话时,附在了寒浞的耳朵旁,轻笑道。
“夫人如何笑着说出这样的话。”寒浞抽身离开,神情仿佛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做王,我为后,你可励精图治,我也可辅佐左右,又有何难处。”我步步紧逼。
“我不会杀后羿。”寒浞这次没有叫后羿为父王,这让我觉得他内心应该在动摇,他顿了顿,望向我的眼神变得温柔,“但我也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说完这句后他眼神开始闪躲,负手走了两步,干脆背对了我。
“你若是不顶撞后羿,也不会沦落至此。你们各自相安无事,安度晚年,这才是我心中的理想。”
“就他那样,你还想安度晚年?怕是一时半会就能出叛军将他杀了。”我嗤笑。
寒浞不为所动,依旧相信后羿是个极好的国君:“我了解后羿,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厌烦这样的生活,定会想起年轻时立下的雄图大业,振兴有穷国。”
“你过于理想了。”我搭上了寒浞的肩,轻轻拍了拍他。
突然地面碰触了水花,哗哗哗地碰了足足有一刻,我躲哪都不是。好个后羿,拍人肩膀居然还能出个机关。好不容易等它停下,我早已被冻的发抖,缩在了一旁。寒浞见了我,褪去了外裳,覆在了我身上。这是寒浞第一次赤裸了上体,我才发现他看似清瘦的脸庞下是健美的躯体,也是,有穷国个个英勇善战,身为后羿的义子,又怎会不习武。
霎时间,他背后发出了光亮,照的他的健壮的身材隐隐约约,身上滴落的水珠也跟着熠熠生辉,我才发现他脸颊的轮廓是如此柔和,像是我们族中的姐妹一般好看。
“寒浞!”我大声唤他,生怕他被那光亮吸去另一个世界。
“好一对狗男女,果然在这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寒浞身后想起了一个令人不愉快的声音。
寒浞转身,我才见了站在光亮处的是尨圉和后羿。
“本王担心寒相,没想到寒相自找了乐趣。”后羿视线忽视了我的存在,直直的盯住了寒浞。
“只是王设了水龙机关,儿臣做了份内之事护住了夫人。并无其他。”寒浞冷静回答。
“王,寒浞定是和此妖狐私通已久,主意是他出的,人是他献的,这黑屋,也是他自个愿进的。如此明显的计谋,王如何不懂。他们定是要谋害王!”尨圉话说的很大声,生怕有人没听进去一般。
后羿眉头紧锁,眼光慢慢从寒浞身上滑到了我脸上。
“妖狐,你得不到本王欢心,就勾引本王义子,居心何在?”
怎么又成我的错了?生的美是我的错,吸引不到后羿也是我的错,寒浞对我好依旧是我的错。怕是等有穷亡国了,后人定觉得他沉迷美色误了国政,还是我的错。即便给我一百个嘴巴,我也难以辩解。
“夫人并未勾引儿臣。我们也只是为生存破了王设下的机关,除此之外并无交集,更无论私通谋反之事。”寒浞低头,回答的甚是认真。
“既如此,把这妖狐丢入烤尸潭中去。本王看着她心生厌烦,还是早日消失吧。”后羿眯起了眼,分明再说既然寒浞和我撇清关系,那我死了也无关紧要。烤尸谭这名字看起来就比黑屋来的更为可怕。我侥幸活过了黑屋,怕是活不过烤尸潭了。
寒浞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抬头向后羿冷言道,“要死,我与夫人一同死。”
他这一举动不仅我受到了惊吓,后羿更是脸色难看。
尨圉趁此机会又进言道:“将他二人残留,必是后患啊!”
“事到如今,你还同她求情?好,好。”后羿眼神直刺寒浞,“那我依你所言。”
我往下看去,是所谓的烤尸潭,但与想象中不同,透过滚烫的水面看不见任何尸体,反而有一张张划着红叉与黑子的白色粗布,不,那应不是布料,它更为轻薄,那应该称呼为——纸。
潭的中央是一块长形的木板,它横跨了潭,而在中央的上方,寒浞被倒挂着,他不知道挂了多久,他的上身依旧裸着,身上的汗滴直直落入了潭中,他双目紧闭,似乎在强忍苦楚。行刑人催我上那木板,站到中央去。我双手被他缚着,平衡极难把握。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还未走到中央见寒浞最后一面便落了下去。但又怕走的太慢,还未走到寒浞便痛苦而死。
我不知道这种刑罚是谁想出来的,简直变态之极。现在的我正立在了木板中央,行刑人缓步退回了潭边,而寒浞的头便紧挨着我的发丝。
“纯狐?”寒浞睁了眼,虚弱的问道。
“没事了,马上就结束了。”我想抚摸他的脸安慰他,但我的双手依旧背在身后,无法动弹。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随口讲道:“我幼时写了一长列的梦想,刻在了龟背上,现在想想,若是不顶撞后羿,兴许还能把梦想做了。”
“你现在倒……后悔了?”寒浞笑。这个时候我也不知他是如何笑得出来。
“算是吧……就是那种死到临头还想在活几年的感觉。”
“这也让我想到若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如今还来得及做。”
我视野之内其中一行刑人手已经放在上了机关,正往前推着。
“如今,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我苦笑。
就在一瞬间我唇间忽感一阵湿润香甜的气息沁来,像是醇酒灌入指尖,又似咬碎的甘果解了身心的饥渴,滚烫的热流从胸口奔涌而出,仿佛间我明白了世间的欢愉,君王的残暴,不过为的就是饮于此。紧接着又在一刹那,归为虚无。
 
cover:清·萧云从《彃乌解羽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