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细枝,端是生猛老辣。新条冰萼,又有那相应成趣,苍点墨陈,淡色春光生辉。
吴镇虽与梅花为邻,却觉此公妩媚,既能参造化功,又能与他胜得姹紫嫣红,最是难画。饶是来了兴头所致的野趣,他也断不敢轻易画梅。
这松江商贾门客来时,吴镇本就不喜将画等同“货物”的商人要画,对方又点名要墨梅,想是推脱拒绝,但见那门客说得凄凄惨惨,今日非索要他的画不可,也只得学梅那迎寒斗雪之意,挥毫而下。墨色点染之后,自觉无法继续添笔,便在落款处简单提了五字“梅花道人画”。
却不想门客看见那题字愣了半刻,方才小心翼翼问道:“老爷怎么不用子昭落款?”
吴镇挑眉:“子昭?”
门客忙摆手:“不不不,只是听主人常言到'只愁玉面无入画,须是传神盛子昭(盛懋)'。小可不过也是是穷苦人家,只幸得认识几个字。这其中门道也不懂如何多,梅花道人也好,也好。”
吴镇轻咳了一声,忽地伸手指向了门客的额头。
门客讶然地看着吴镇,对方嘴角挂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你走错门了,盛子昭在对门。”
这下门客脸那是青一阵白一阵的。他讪讪笑着上上下下再次打量着吴镇,难怪从进门起便觉得有些不对头。
名扬四海的盛懋怎会住在如此落魄旧宅,还穿着一身寒酸样呢。
只听吴镇又道:“吾指路与你罢。”
门客随着吴镇经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来到那有几分枯寂的池塘前,透过丛丛梅花树间的缝隙,可以瞄到不远处的年久失修的门扉。冬季的水面如同一片洁白的玉壶,装映着周边的枝叶,一棵枯老的梅花半身弯在了湖水中,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啼。零星的花瓣飘落而下,荡起了微不可见的涟漪。吴镇此刻又将适才画的墨梅图拿了出来:
“这画既是画了,留予你也无妨。”
门客却没有伸手接,只是道:“小可拿了这画,也实没得用处。老爷倒不如自己留下。”闪烁的眼神分明说若不是名款那也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
吴镇并未在意门客的言下之意,听其推脱,收回了画卷,朝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也好,此处梅林沿路而下之门与盛家相应对照,吾便不多送了。”
门客不敢再多加停留,作了一揖,快步从重重枝丫中躬身穿了过去。
守在门口的老奴给他开门时,吴镇的妻子正好提着篮子从外面归来。门客头未敢抬头,与妻子插肩而过。
妻子好奇望了一眼,扭头回来又迈着小碎步进了门,从梅林走到了池塘边,她略显紧张地问吴镇:“是来买画的?还是走错门的?”
吴镇手握着墨梅画卷晃了晃:“又何必再问呢。”
妻子长叹一口气,也知晓是对方原是要去邻家的盛懋处,自盛家搬来后,这走错的人也不是一两个了。
她将手中的篮子放到了地上,捞起了里面的从泥中挖出的新鲜鱼食,边投入池塘边问相公:
“今朝又没出门?”
吴镇颔首:“落雨多有不便,既开不了张,不如在家焚香赏梅自在。”
说着,吴镇伸手想从妻子手中要一些鱼食,却被妻子扭身躲开去。
“都说男儿志在四方,你倒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邻家的闺中待嫁的盛姑娘也没你这般守女德。前几日她还与爹娘从上饶那归来。家中你食的松塔,可不就是他们送来的。”
上饶的话题勾起了吴镇的为数不多外出游历的回忆,他点头附和:“上饶云洞的松柏老根弥壮,不惧烈日,枝叶有声,确实是个偷闲半日的好岭头。”
妻子嗤笑了一声:“还云洞的松柏呢,自嫁了你,就没见你从这嘉兴迈出去。”
吴镇听这挤兑,声音却愈发清朗:“孤舟虽小,涯却无岸。吾自可在家中采菊篱边,种瓜圃内,卧游天地之间,俯仰宙宇万千,见那绿玉暗香心中已欣欣然也。”
妻子扔鱼食的劲道又足了些,只听“扑”的一声,惊起了一片浪花,“弗懂你这歪理。”
见妻子鱼食扔空,吴镇便乘机往她手中里面塞了一朵梅花瓣,“只是吾之乐,并非你之乐。若你当真心中郁结,也非吾愿。你拿着梅花,便如带着吾这梅花道人,去哪不是同游共乐呢。”
妻子斜了他一眼,叹声道:“人家枫桥也有一梅花道人(杨维桢),整日作诗喝酒诗,征集曲子选个赢家,好不热闹。你就当真对聚会没有半点兴趣?”
吴镇眉头微皱,语气坚决:“相逢尽到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不过一群闲业虚誉之人,吾是断然不会去的。”
妻子还不愿就此放过,继续劝道:“寻常聚会也便算了,是有熟人邀你也不去。昨日本可与王叔明(王蒙)同去的玉山雅集,里面多少名门贵族,你只会白白浪费这等机会。为何不学学邻家那盛懋,他有多少踊跃,你便多少孤僻。”
吴镇笑:“懒性使然也,懒性使然也。”
妻子也不知吴镇在笑什么,这般性子反而更是让她急着双脚跳:“盛懋祖上基业不如你,你说连画都不如你。可你便是画得再好,又有谁能知晓?又有谁能帮你举荐?盛懋如今的盛名,也并非一朝一夕的。可他就是能靠画养活一家。你呢,不卖反送,只能靠卖卜勉强糊口,此生到底要求甚么呢?不就是如此闯出名堂来的吗。”
吴镇摇头:“一生人我,几许机谋,到头来,皮囊扯破,便是骷髅。又何苦与邻相比?”
“又尽是这些虚的。你弗爱那盛懋的画,可他的画就是能卖出去,你弗欢喜,自然有他人青睐。而你的画,除了你交往的那群二三羽流衲子,又有什么人赏识?”
吴镇眼中波光流动,仿佛见到了千里之外星辰:“直须五百年便遇赏音者。”
妻子见与他说不清,有些气恼地提起篮子,摇摇晃晃地似要将里头蔬果都翻滚出来:“勿要说五百年了,便是再过二十年你的画能卖出,我也享福不了。”说着,扫下了手中那一瓣梅花,转角进了厨房。
吴镇低头瞧了会手中的墨梅图,终究还是将它丢进了池塘中。还未干透的墨色从水中逐渐化晕开来,梅树在水中的倒映与画中的枝干几度试如米家山般积累重叠,又被荷叶下青鱼吐出的泡珠分离,墨梅从浓墨自然变化成了浅墨,又从浅墨渐渐地荡漾成了一缕缕、一道道的微不可见的黛色烟气,随着画卷沉入水底,归于了泥沙,染透了诸天。
“欸,你知道吗?这个吴镇啊和盛懋是邻居,盛懋家呢每天门庭若市,登门求画的人来来往往,而对门的吴镇家则是门可罗雀。吴镇的就老婆看不过去了呀,说欸你看看你,每日这么画,什么时候能画出盛懋的名堂来?被老婆骂得很没脸面,吴镇就嘴硬回怼她老婆,你看这二十年之后,哪里还有什么盛懋呢。”
“所以策展人把他们两个人的画挂在一块是故意的吗?百年之前是邻居,百年之后还是邻居。”
“是啊,绝对是故意的。”
吴镇听到了身旁两个小姑娘的对话不禁哑然失笑。
他今日是初来松江的博物馆,便发现自己的《渔夫图卷》与盛懋的《秋舸清啸图》并排放在了一起,此间主人也甚有奇趣。
当今交通便利,从嘉兴至松江也不过一炷香时间,前身还需多加应酬方能赏画,不想这名为博物馆的地方竟是来去自由,虽再不能上手触碰,却也能大饱眼福。
其中一个姑娘又说:“我觉得盛懋画的挺好的呀,看着就是花时间了。反而吴镇的画……不过简单几笔,怎么说呢,我觉得我也能画。”
“这就是外行看热闹了吧。吴镇毕竟可是‘元四家’之一,真品能拍一个亿呢。”
“画的价值是名声给的。名声又是那群评论家给捧起来的。像我这书画丈育,遮住名字就单看这画面买来装逼玩,肯定会选盛懋的这幅。”
“嗯,我也会买盛懋的。我觉得他们区别也不过一个是职业画师,一个是文人画师而已。盛懋是有众多甲方要求的,当然要好看精细又通俗易懂,适合挂在店里。吴镇的画嘛……好也是好,不过单纯是他自娱自乐多吧,就放在现在美院的毕业作品怕是会被导师当场pass掉。”
“说的好像我们买得起一样哈哈哈。”
“哎呀~梦里什么都有。”
姑娘们轻声笑成了一团,迈着步子继续往前方走去了。
是啊,五百年早已过去,吴镇知他在画史上的显赫名声,只是除去此等名誉,自己闲暇涂抹依旧是无人光顾。只作游戏而画,总归是行不通的。
如今画者社交营业,与五百年并无甚区别。想到那许多繁复游走,吴镇的惰性又翻了上来。
思来想去,若说自己是吴镇转世或许还能当成疯子交易一二。
算了算了。
今人多不信卜,能食菜糜的老本行也再做不得。掐指算来,若五日之内再不另寻他就,房东先生便会将他扫地出门罢。
cover:元·吴镇《汗漫游图卷》